國慶假期,Foresight News 每天為您精選一篇深度文章。 撰文:Joe Zhou,Foresight News 本文發佈於 9 月 23 日 「十家量化團隊,八家虧,有一兩家甚至爆倉消失。」 這是老 K 上個週期投了十幾家幣圈量化團隊後,留下的一個粗略印象。 當然,這不是行業統計。只是一個長期混跡加密行業的人,用真金白銀投過十幾家團隊後看到的結果。 老 K 是我最近在巴釐島認識的一位香港量化交易團隊合伙人。2016 年,他開始接觸加密貨幣,2017 年正式入行。過去一個週期里,他不僅投過十幾家幣圈量化團隊,也投過水滴資本、Hack VC 等加密 VC。 過去九年里,他幾乎經歷了幣圈所有瘋狂的時刻。小蟻幣還是 1 元人民幣時,他買過,後來最高漲到近 1400 元;BNB 還是 1 元人民幣時,他和團隊也曾買過 5 萬個,如今價格已經到了約 800 美元。 但比起這些暴漲的故事,他更想告訴我另一件事:在幣圈做量化,賺錢可能不是最難的,活下來才是。 為了更深入地瞭解量化交易,上個週期,他曾拿真金白銀投了十幾家量化團隊,想看看別人究竟是怎麼賺錢的。 結果讓他吃了一驚:粗略來看,十家裡面有八家虧損,有的甚至已經消失。 有人沈迷合約最終爆倉,有人鏈上資金被盜,有人碰上交易所倒閉,也有人在山寨幣崩盤中遭受重創。 老 K 用真金白銀,扒開了量化交易鮮為人知的一角,也讓我們看到一個經常被「量化」「套利」「低風險」幾個詞掩蓋的事實:在這個行業里,真正能夠穿越週期、活下來的團隊,可能比想象中少得多。 以下是老 K 的自述。 第一桶金:從千倍神話到手動「搬磚」 2016 年,老 K 剛接觸加密貨幣時,這個行業還處在極其早期的蠻荒階段。 2016 年下半年,他參與了一個國內早期公鏈項目的 ICO——小蟻幣,也就是後來的 NEO。 當時的參與方式非常原始:項目方在網站上公佈地址,投資者把比特幣打過去,之後再接收項目代幣。他記得,這個項目第二輪募了 2000 萬元,只收比特幣,折算下來的發行價大約是 1 元人民幣。 第二年,市場徹底瘋狂。 2017 年,ICO 開始大規模爆發,加密市場迎來一輪牛市。特別是「94 事件」之後的一波大漲中,老 K 手裡的小蟻幣出現了驚人的漲幅——從當初約 1 元的價格,最高漲到了 1200 到 1400 元之間。 近千倍的行情,讓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這個市場的爆發力。 但真正讓老 K 團隊賺到真金白銀,並意識到這裡面存在「生意機會」的,並不是千倍幣,而是一個更樸素的現象:同一個幣,在不同交易平台上的價格,竟然不一樣。 當時市場極其早期,交易所之間的信息、流動性和價格並不完全同步。同一個幣,在 A 平台賣 100 元,在 B 平台可能已經是 105 元。 2017 年牛市起來後,老 K 他們手裡本來就持有一些幣,很快發現了各個平台之間的價差。他們就自己研究,拿著幣跨平台手動操作:哪裡便宜買,哪裡貴就賣。 沒有複雜的量化系統,也沒有成熟的交易基礎設施。盯盤、計算價差、轉幣、下單,全部靠人工完成。 「僅僅一個月,就把本金 10 萬賺回來了。」 這次經歷讓老 K 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真正感興趣的,可能並不是押注某一個幣能漲多少,而是能不能從市場本身的價格差里持續賺錢。 隨著交易量越來越大,手動搬磚很快就應付不過來了。 他們開始購買別人的交易軟件。後來,一個月的軟件使用費甚至要花掉好幾萬元。 老 K 算了一筆賬:既然每個月都要花這麼多錢,幾萬塊都夠雇幾個人自己開發了,為甚麼不自己寫一套? 於是,最初只有 7 個人的團隊開始著手開發自己的量化交易平台。 原本他們還想把平台開放給外部用戶,後來因為政策原因,最終變成純內部自用。而這套系統,也一直迭代至今。 除了小蟻幣和早期搬磚,老 K 印象最深的還有 BNB。 2017 年 7 月,幣安進行 ICO,認購價同樣約為 1 元人民幣,用 ETH 結算。當時參與門檻很低,只需要郵箱就可以註冊。老 K 的團隊用了三個賬號,每個賬號認購了一萬多個 BNB。 後來,這批 BNB 從 1 元開始分批賣出,一直賣到 80 元,平均賺了二三十倍。在當時看來,這已經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益。 但用今天的眼光回頭看,這筆交易仍然留下了一點遺憾:BNB 後來最高漲到過 800 多美元。為了維持幣安 VIP 等級,老 K 後來又在 100 美元左右陸續買回來一些。 他對此倒並不後悔:「你不可能把所有的錢都賺完。」 這句話或許也解釋了他後來為甚麼沒有繼續尋找下一個「千倍幣」。 比起押注某個資產的漲跌,他開始對另一件事越來越感興趣:能不能找到一種不依賴行情方向,而是依靠市場結構本身持續賺錢的方法。 那一年是 2017 年。 老 K 自己可能也沒想到,一次看似偶然的「搬磚」,最終變成了一份持續九年的職業。 從月賺 100%,到年賺 20%:量化的錢越來越難賺 2017 年,一個月翻倍。 2021 年,一年翻倍。 到了 2026 年,年化 20%~30%,已經是老 K 眼裡「不錯」的收益。 九年時間,同一個行業,收益率卻走出了一條截然相反的曲線。為甚麼? 老 K 感慨:量化最容易賺錢的時代,正在過去。 2017 年剛開始做量化時,市場還非常早期。交易所之間的信息、流動性和價格並不完全同步,只要找到價差,就可能賺到可觀的收益。 老 K 回憶,團隊早期做跨所套利,一個月就能把本金翻一倍。那並不是因為策略有多複雜,而是當時市場低效、競爭者少,很多今天已經被程序迅速抹平的機會,當年甚至人工都能抓到。 但好日子沒有持續太久。 2018 年市場進入熊市,比特幣從接近 2 萬美元一路跌到 3000 多美元。 對普通投資者來說,最怕的是幣價下跌。 但對套利團隊來說,最可怕的甚至不是下跌,而是沒有交易。 沒有交易量,價差就很難形成;沒有波動,策略就沒有利潤。 熊市不是一定虧錢,而是可能根本沒錢可賺。 那幾年,團隊此前積累的山寨幣資產大幅縮水,一度損失約 80%。好在當時只有 7 個人,成本很低,大家拿著基本工資,把賺到的錢繼續投入服務器和系統運營,就這樣一點點熬了過去。 2021 年,量化又迎來了一輪黃金時代。山寨幣的瘋狂上漲,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流動性和波動,套利、做市、趨勢交易,幾乎所有策略都迎來了自己的機會。 老 K 至今記得一個行業里的做市的傳奇案例:一天,翻了 15 倍。 有團隊靠一套高頻做市策略,在極端行情中跑出了這樣的收益。 這種收益當然無法簡單複製到大資金上,但它至少說明,那個時代的市場里,確實存在今天很難想象的暴利機會。 後來老 K 越來越意識到,量化真正喜歡的,並不只是牛市。 量化喜歡的是「低效」。 只要市場足夠混亂、分散、不成熟,就會出現價格差;而當越來越多資金、算法和機構進入,市場變得越來越有效,原本屬於量化的利潤自然也會越來越薄。 2022 年之後,市場再次進入低迷期,但老 K 發現,這一次真正改變行業的並不是熊市。 是市場變得越來越有效。 過去幾分鐘甚至幾十分鐘存在的價差,現在可能幾毫秒就被程序抹平。 以前,一個 10 萬元賬戶、幾個懂代碼的人就能找到不少機會;如今,同樣的機會背後,站著的是越來越多的專業機構、低延遲系統和算法。 不是量化不能賺錢了,而是大家都學會了怎麼賺錢。 老 K 的團隊也開始調整。他們逐漸降低山寨幣倉位,把部分量化底倉換成流動性更好、市場共識更強的 BTC 和 ETH。 到了 2026 年,他感覺這輪市場更像是比特幣的局部行情,山寨幣的流動性和資金支撐已經很難回到過去。 九年下來,老 K 的收益率也划出了一條明顯的下行曲線: 2017 年:一個月翻倍。 2021 年:一年翻倍。 2026 年:年化 20%~30%。 數字看起來越來越小,但背後的競爭卻越來越激烈。 過去,賺錢靠的是市場不成熟;現在,賺錢靠的是你比別人更快、更穩,而且不能死。 這並不意味著量化失效了。恰恰相反,它意味著市場已經從一片低效的荒地,變成了一張越來越擁擠的牌桌。 市場越來越有效,暴利越來越少,量化卻越來越像一門真正的金融生意。 九年之後,老 K 依然在做同一件事:尋找市場里的價格差。 只是那個一個月翻倍的時代,已經過去了。 沒錢賺了,他們開始尋找下一個「池塘」 量化團隊很少會忠於某一種資產。 哪裡有流動性,哪裡有波動,哪裡還有別人沒發現的價格差,他們就往哪裡走。 老 K 的團隊也是如此。 過去九年,他們經歷了三次明顯的遷徙:從內地到香港,從套利到做市,再從山寨幣走向代幣化美股。 第一次,是換一個地方。 2022 年之後,隨著香港重新擁抱 Web3,老 K 開始認真考慮一個問題:如果量化交易還要再做十年,公司應該放在哪裡? 最終,他們選擇了香港。他們註冊公司、入駐數碼港,又陸續通過優才、專才等方式解決身份問題。到了今年,老 K 甚至把老家的房子賣掉,徹底斷了自己的退路。 對他來說,香港最大的吸引力不是某一個具體政策,而是三個詞:安全、合規、確定性。 過去,量化更像幾個人坐在電腦前做交易;但當團隊決定長期經營,公司註冊地、銀行賬戶、資金托管和團隊招聘,就都變成了必須解決的問題。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:量化交易不只是交易策略,也是一門需要長期經營的金融生意。 第二次,是換一種賺錢方式。 2017 年,他們靠跨交易所套利起家:哪裡便宜就買,哪裡貴就賣。 但市場越來越擁擠之後,這套方法很難再複製過去的收益。老 K 形容得很直接:「頭部 10% 的機構吃掉了 90% 的利潤,剩下的 90% 機構只能去搶不到 10% 的殘羹冷炙。」 於是,他們開始從套利向做市、趨勢等策略擴展,也開始嘗試 AI 等新的工具。 但真正讓他們警覺的,是自己最熟悉的山寨幣市場。 到了 2026 年上半年,老 K 明顯感覺到,山寨幣的流動性正在萎縮。交易量少了,資金少了,能夠容納策略的機會也越來越少。 他說了一句很形象的話:「池塘里的水乾了,魚自然就沒了。」 所以,他們開始尋找下一個「池塘」。 這一次,他們盯上了代幣化美股。 今年 6 月,團隊先拿出 1 萬美元,測試一套代幣化美股策略。 三個月後,這筆資金已經增加到了 30 萬美元。 雖然目前這套策略佔團隊總資金還不到十分之一,但在老 K 看來,它代表的是一個新的方向。以前,他們交易的是加密原生資產;現在,他們開始研究 Tesla、英偉達等傳統美股的代幣化版本。 這類資產對他們最大的吸引力在於:一邊是傳統金融市場的價格錨,另一邊是加密市場 7×24 小時交易的特性。 於是,團隊開始重新開發適用於全天候交易的趨勢指標,嘗試把過去九年積累的交易經驗,遷移到一個新的市場。 回頭看,這支團隊的變化其實很有意思。 2017 年,他們在山寨幣市場里尋找價差; 2022 年,他們把公司搬到香港,尋找更確定的經營環境; 2026 年,他們又開始尋找下一個有流動性、有波動、有機會的「池塘」。 九年之後,變的從來不只是策略。 市場換了,資產換了,城市換了,但他們尋找「低效市場」的邏輯沒有變。 這可能就是量化團隊穿越週期最現實的方式:不是守著一個市場等它回來,而是等這個市場沒水了,就去尋找下一個池塘。 賺過 1000 倍,也沒能躲過 FTX 和 FCoin 做了九年量化,老 K 經歷過幾乎所有類型的極端行情:2017 年的「94」、2020 年的「312」、2021 年的「519」,以及 2025 年 10 月的「1011」。 對普通投資者來說,這些日子往往意味著暴跌和虧損;但對量化團隊來說,極端行情有時候反而意味著機會。 別人害怕波動,量化團隊有時候反而在等待波動。 因為行情越劇烈,不同交易所之間的價格偏差往往越大。正常情況下只有 0.1% 的價差,極端行情里可能迅速擴大到 1% 甚至更多。對於套利策略來說,這意味著更多可以捕捉的利潤。 2017 年牛市、2020 年「312」,以及後來的幾次極端行情,都曾給老 K 的團隊帶來大量套利機會。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。量化賺到的錢,建立在整個交易系統正常運轉的基礎上。 2018 年 FCoin 出事時,老 K 的團隊直接損失了大約 20% 的本金。 這不是一次策略上的虧損。如果一個策略虧了 20%,至少還能知道自己為甚麼虧;但交易所出問題不一樣,你甚至可能沒有犯任何錯,錢就沒了。 幾年後,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。 2022 年 FTX 崩盤時,老 K 團隊已經提高了風險意識,放在 FTX 上的資金不多,最終只損失了 8 萬美元。 但 FTX 給他的衝擊反而更大。 因為 FCoin 當時只是一家快速崛起的交易所,而 FTX 已經是行業最頭部的平台之一。很多專業機構都曾認為,把資金放在這樣的平台上屬於相對安全的選擇。 但最後事實證明,規模、品牌和專業形象,都不能等同於資金安全。 這也改變了老 K 後來判斷交易所的方式。以前,他首先看手續費、深度和 API 穩定性;現在,他還會問:錢是誰托管的?平台受誰監管?客戶資產和平台資產有沒有真正隔離? 而且,像老 K 這樣的量化團隊,通常不會把資金集中在一家交易所,而是分散配置在多個平台。幣安、OKX、Bitget、Gate、Coinbase、KuCoin、Hyperliquid,老 K 說,這些平台他們現在都有資金,只是不同平台的配置比例不同。 因為他越來越意識到:你以為自己在做套利,實際上卻可能在替交易所承擔信用風險。 這也是量化交易最矛盾的地方。 理論上,套利策略可以盡量降低方向性風險——你不需要判斷 BTC 明天漲還是跌。但為了執行策略,你又必須把資金放進交易所。 所以,量化真正需要管理的,從來不只是模型。 模型解決的是「怎麼賺錢」,風控解決的才是「賺到的錢能不能留下來」。 九年前,他剛開始做套利時,最關心的是哪裡有價差。九年之後,他依然在尋找價差。 只是現在,在把錢放進去之前,他會先想一件事:如果這個交易所明天沒了,我的錢怎麼辦? 這可能就是他做了九年量化之後,最大的變化。 十個團隊,八個虧:隱藏在圍城裡的「量化悖論」 老 K 拿自己的資金做過一個「實驗」。 過去幾年,他曾通過 API 子賬戶的方式,給十幾個外部量化團隊提供資金,單筆從 1 萬美元到 10 萬美元不等。 他的初衷很簡單:一方面想和同行交流,看看有沒有值得借鑒的新策略;另一方面,也想順便賺一點理財收益。 雙方約定,賺了錢,老 K 給團隊 20% 到 30% 的利潤分成;如果虧了,損失全部由老 K 自己承擔。 但投了一圈下來,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:十幾個團隊裡,大約八成最終都虧了錢。 有的回撤 20% 到 30% 後緊急止損,有的甚至直接爆倉歸零。真正能夠長期穩定跑出正收益的,屈指可數。 這場用真金白銀做的實驗,也讓老 K 看清了一個隱藏在量化行業里的悖論:真正頂級、能夠穿越牛熊的量化團隊,往往並不缺錢。 它們有自己的資金,也有穩定的策略容量,根本沒有太強的外部融資需求。更重要的是,即使你有錢,也未必能投進去。 反而是那些容易接觸、願意接受外部資金的團隊,很多規模較小,策略和風控還不夠成熟。 越容易投進去的,可能越不是你真正想投的;真正值得投的,反而可能根本輪不到你。 這些團隊究竟是怎麼把錢虧掉的? 老 K 發現,很多人誤以為「量化」就意味著穩賺不賠。但實際上,量化只能把交易規則程序化,卻不能消滅風險。 有些團隊為了追求高收益,在山寨幣上加槓桿,遇到極端行情就可能瞬間爆倉;還有些團隊做穩定幣循環貸,不斷疊加槓桿,一旦遇到「1011」這樣的黑天鵝,過去一兩年的利潤甚至本金都可能一次性歸零。 所以,老 K 後來判斷一個量化團隊,主要看四件事: 第一,運行時間。有沒有經歷過 312、519、1011 等極端行情。 第二,收益率。年化 100% 的策略聽起來誘人,但往往有容量限制,也很難長期維持。 第三,最大回撤。同樣的收益率,回撤越小,資金曲線通常越健康。 第四,管理費。最終真正到手的收益,還要扣除管理費用。 「當然,說『十個量化八個虧』,指的是普通人或者我們日常能夠接觸到的那些量化團隊。」老 K 強調。 九年下來,他見過多次千倍幣,也見過交易所倒閉;見過做市資金也能一天翻 15 倍,也見過團隊爆倉歸零。 量化既不是神話,也不是騙局。它只是把賺錢和虧錢的方式,變得更加程序化。 憑運氣賺一次快錢並不難,難的是在這個市場里活上九年。